巴吉魯:麵包樹的好滋味

14 十月 2011 | 環境,產業與環境 | Tags: , , ,

◎彭昱融

 

分布靠近花蓮北邊的南勢阿美群稱呼「麵包樹」為「阿巴魯 Apalo」,它早在幾百年前就已經進入部落的食物、語言、人名地名與文化之中;但似乎經過整整三代,才從充滿獵奇式的好奇觀看物,逐漸進入人們的日常菜單之中。 身為花蓮人的作者,最愛祖母親手做的各式巴吉魯美食,那是溫暖的植物,也是思鄉的滋味。

 

37家常煮法:小魚乾巴吉魯湯

37家常煮法:小魚乾巴吉魯湯

 

有些植/食物,交纏了太多情感,意外在異鄉巧遇,竟像在人群裡碰上故鄉的兒時玩伴,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開口。

 

每到夏天結上黃澄澄果實、媽媽拿來和小魚乾一起煨煮成湯的麵包樹 (Bread Fruit Tree),對我和不少從島嶼東邊來的人來說,大概就象徵著故鄉;碰到相熟的朋友喃喃念出源自阿美族 (Pangcah)母語的俗稱「巴吉魯」(Pacilo)時,彷彿招喚一般,喚醒了腦海中整個孩提時代漫長暑假裡的鹹甜滋味,還有暑假後返校日校園裡怎麼掃也掃不完的一地落葉。

 

桑科波羅蜜屬的黃色聚合果。麵包果產期接近尾聲,夏天也就跟著結束了

桑科波羅蜜屬的黃色聚合果。麵包果產期接近尾聲,夏天也就跟著結束了

 

但等我長大了些,就像許多事情,食物再也不只是食物了。站在樹下望著巴吉魯高大怒長的樹冠,糾結腦海卻已遠遠不只是味覺與回憶。

 

也許是在花蓮吉安老家的院子、大漢溪上游河岸邊撒烏瓦知(Sa’owac)部落遭強制拆除後的空地、或是菲律賓長灘島遠離飯店海岸四處積水的窮苦村子,想起的總是巴吉魯樹根般糾結蔓延的族群遷移史、迫害與迫遷、開發與破壞、不斷重複出現的相同困境,與文化間的交融學習。

 

分布靠近花蓮北邊的南勢阿美群稱呼麵包樹為阿巴魯 (Apalo),早在幾百年前就已經進入部落的食物、語言、人名地名與文化之中;而我總是好奇,巴吉魯是從什麼時候進到我家身為漢民族的生活之中呢?似乎經過整整三代,巴吉魯才從充滿獵奇式(exotic)的好奇觀看物,逐漸進入我家日常菜單之中。

 

我的家族和多數花蓮漢人一樣,多半在日據時代前後,告別西部父老,背著重新開始的夢想「二次移民」來到東部,儘管,等著他們的多半是更苦的磨難。

 

身為花蓮開基祖的阿貢(我習慣用客家話稱祖父為 A-Kon)來自新竹北埔客家庄,1931年,告別了身兼佃農與腦丁的父母,支身落腳在日據時代吉野庄清水、宮前一帶(約為今天的福興、慶豐村),這一年,他十五歲。我猜,年少的他可能不知道為什麼北邊極清澈的七腳川溪水兩岸沃野,長著這麼多高大、葉闊、流著白色黏液的樹。想家的時候,他惦記起的或許仍是油桐、泡桐與樟樹。

 

高大的麵包樹據說可以長到30公尺

高大的麵包樹據說可以長到30公尺

 

當時祖父腳下所踏這片土地,儘管住著來自日本的移民家庭,冠上了殖民母國故鄉的名字「吉野」在清貧中聊解思鄉之情,但四處聳立的麵包樹卻沒忘記,二十年前這裡仍是另一個民族種滿旱稻的沃土,因著1908年抗日暴動後一場血腥鎮壓,強悍的阿美族七腳川社在兩個年齡階層(slal)數百人遭屠殺後,屋舍在砲擊下全毀,強迫南遷,從此四散在縱谷南方的光榮、壽豐、溪口、光復甚至台東鹿野,眼淚與哭喊全消失在冷冽的東北季風之中。

 

隨後,挾著暴力而來的「文明」,敲鑼打鼓地在這裡建立了第一座官營移民村,迎來第一批來自日本四國德島縣,繳了高額保証金,為了逃離年年氾濫的吉野川,苦不堪言的家庭。和爺爺一樣,他們心底暗暗惦著重新開始的夢。

 

成熟的巴吉魯葉子會成羽狀分裂,或許有利陽光穿透照射,也便於滴水和避風。 雌雄同株,但演化出雄花先開,雌花後開,避免自體受精。

成熟的巴吉魯葉子會成羽狀分裂,或許有利陽光穿透照射,也便於滴水和避風。 雌雄同株,但演化出雄花先開,雌花後開,避免自體受精。

 

從小被賣為童養媳的阿婆( A-Po,祖母),則從桃園龍潭的客家庄,輾轉來到了日據時代北隘勇線山腳的茄苳腳一帶(已被徵收在今天的空軍佳山基地內),多年後懊悔的母親遣了弟弟拔涉來東部找到姊姊並將她贖回,但姊姊已決心嫁給那個常來村子裡牧牛的「牛販仔」,笑起來憨直、皮膚黝黑、肩膀開闊,帶著典型方下顎骨的客家郎上過幾年學,能讀能寫一手好字。

 

婚後,也許是從北邊山腳下的阿美族人身上學來,阿婆就在吉野家裡曬穀場邊,親手種了一棵巴吉魯,年年夏天都給八個嗷嗷待哺的小毛頭們增添熱量。沒成熟的雄蕊曬乾後,燒來也成為燻走蚊蟲的天然蚊香。

 

削好的巴即魯,還是很黏,淺黃色是果肉,依照深淺可以判斷是否過熟,過熟煮起來會較甜。 橘紅色果肉內則有咬開吃起來像花生的種子,約有數十顆,也可以另外乾炒。

削好的巴即魯,還是很黏,淺黃色是果肉,依照深淺可以判斷是否過熟,過熟煮起來會較甜。 橘紅色果肉內則有咬開吃起來像花生的種子,約有數十顆,也可以另外乾炒。

 

南方一百公里,跟著守寡母親改嫁到花蓮玉里長大的阿嬷(我習慣用閩南語稱外婆為 A-Ma),印象裡從沒有把巴吉魯加入菜單的習慣。一直到了我的媽媽嫁進北邊客家庄,才開始學著得把巴吉魯果子冷凍、戴上棉布手套用香蕉刀削皮,才不會滿手黏液。嫁到台北的二阿姨,這幾年還時常拜託媽媽低溫宅配五百一千塊削好的巴吉魯,解饞兼思鄉。

 

而我,一直覺得巴吉魯是種溫暖的植物。

 

<未完待續>


※全文轉載自上下游News&Market新聞市集網